第882章 十物祭(下)

“只是对现状不满意?”屋主人如歌唱般说,“世界运转得不合你的心意,也完全漠视你的看法,可你却无能为力,也就只好假装不在意——可你发现这样还是难免失望。世界会令你失望,家人会令你失望,朋友自然也会令你失望。这里只有一个例外——”

罗彬瀚瞠目瞧着他,眼见这怪物面带傲然自矜的微笑,将手按在胸前,既像在宣誓也像在介绍:“——我,从不令人失望。”

“这最好不是一句大话。”过了一阵后罗彬瀚说,“我不相信你能叫所有人满意……不过,反正我要的东西对你不算难……”

“但我建议你要一样更合适的东西。”

“什么?”

“何必要复活你的朋友?不妨把他的灵魂留在那座城里。只要他的欠债偿清,那里依然将由他继续打理。”

“留在你的掌握之中?”罗彬瀚不客气地问,“方便你随时再把他丢进十八层地狱?”

“我何必非要为难他?”

“我不知道。没准你就是这种天生喜欢整人的妖怪。”

“那么,”屋主人依然风度从容地说,“我会把那座城市送给他。”

罗彬瀚运转的脑袋停顿了一会儿。“送给他?”他不确定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那里原本就是照你们的习惯建的。”屋主人毫不可惜地说,“一个临时消遣的巢栖之所,仅此而已。既然现在我出来了,何妨把旧巢送给看守人?他可以成为那个地方的主人,完全独立的新主人,直到那儿彻底终结为止。”

“我以为你醒来的时候那地方就完蛋了。那是你的梦境,对吧?它怎么能脱离你而存在?”

“因为我可以叫梦想成真。这很简单,只要把我参与的那部分取走,保留它自然形成的结构……剩下的都是新主人的事。”

“那这个梦想之地又会在什么时候完蛋呢?”

“直到它所模仿的原型彻底消失。”屋主人轻快地回答道,“当你的故乡,你所出身的那一族类彻底从历史上消失殆尽,那座城市也将会失去汲取变化的源泉,旧的灵魂将被逐渐消磨,那时一切构想也会走向衰亡。”

“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罗彬瀚慢慢地说,“那地方将会一直存在,跟我们那颗小星球的发展一起改变,直到人类文明——准确说应该是指我老家的那一窝人——彻底灭绝。”

“正是如此。”

“如果他们离开了故乡呢?我的意思是他们未来也可能会抛弃那颗旧行星,跑到宇宙里的其他地方生活。这算不算是一种灭绝?那颗星球本身可能会被废弃,屋子空了,他们再也没人留下了。”

“但历史与故事还在延续。”屋主人说,“你眼中的空间与位置问题是次要的,不影响那座城市的汲养。”

罗彬瀚有点怀疑地偏了下头,但没法提出更有力的质疑了,因为他既不是宇宙学也不是神秘学的专家。星际航行时代的人类死后还会进入六道轮回吗?或者外星人有它们专属的天堂和地狱吗?这似乎是一些通常不需要加以联想和讨论的议题,只有神学家和爱幻想的人才会感兴趣。

他必须仔细思考屋主人所描述的这种可能。他甚至直接从对方面前走开,转身站去了墙角,盯着空空荡荡的石壁以便专心思索。这样做当然也无法使他所思考的东西免于被窥探,他只是不想被那窥探的视线和讥谑的神情打扰。

把灵魂永远留在一座与世隔绝的虚幻之城里,他首先想,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当然,这样的灵魂想必无法再重返现世了,只能困守在一个包装精致的牢笼之中,这和所有阴阳相隔的故事没有区别;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牢笼的精致和丰富程度简直已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不妨可以说是某种远离尘世的乐园,对周雨那样不好动的人就更是如此了。

被长久困在一个地方确实是有风险的,但何必假装绝对自由的价值那么不可动摇呢?浩瀚尘世间的活人也经常被困在狭小的区域里,基于经济、地位或人际关系的缘故,没准环境还要比亡魂们享受的更恶劣混乱。能在一座相当现代化(甚至可能还会与时俱进)的阴间都市里无忧无虑地度日,这根本就不能算是在受罪。他敢肯定很多游戏狂或社会恐惧症患者会愿意一辈子都坐这样的牢——这个“一辈子”倘若延长到千年以上也许会产生些变化,但至少在五百年以内,他认为,将会是件叫不少人趋之若鹜的美事。

而且还有权力问题。他也不能假装自己没看见或不在意这点。如果周雨能成为那虚幻之城的新主人,能够支配那座城市的一切秩序,而不是听凭别人的安排和差遣,这将是一个巨大的好处。不仅对周雨如此,对困在城市里的其他灵魂也很有利,因为周雨对他们所抱有的责任和关切毕竟要强过一个性情怪异的非人魔鬼。只要周雨能够继续维持蔡绩曾经描述过的那种支配能力,可以任意地改变天气、时间、环境……那地方完全可以从阴都鬼市变成世外桃源。这归根究底不过是品味和眼光的问题,那帮死鬼中总能挑出一两个有城市设计才能的家伙吧?再不济还有周妤——当然周妤也是一个重点,人生最浪漫的事莫过于跟你心爱的人一起坐牢;如果要给刑期加个数字,那很可能会是一万年——或者直到全人类灭亡为止。

他继续面对着空荡荡的墙壁,脸色越来越古怪,思绪已不可避免地偏离了正轨。于是某种近似于叛逆心的怀疑又升起了:怎么可能这样顺利呢?他重新思量着,坚决要在这副幻想图景中找到隐伏的威胁。他不相信这里头没有任何问题,这看似动人的许诺背后定然有某种更深沉的恶意,比如被迫永生而不得安歇的痛苦、永远困守梦境的厌倦、失去平凡人生的遗憾……他都不知道这些鬼话是什么意思!这里头有任何一点能真正算是坏处吗?这该死的提议简直是太好了,太妙了,完美解决了他所有的顾虑。他此时都觉得周雨有点不配了。那叛徒真就一丁点苦都不用吃吗?

“考虑得怎么样?”屋主人在他身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