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嘶声怒吼着,船下的波涛也在怒吼着,双方就像是在进行着一场声量与力量的较量。气急败坏的波浪一边不甘心地咆哮着,一边不服气地狂拍着这艘在风浪之中依然巍然挺立的庞然大物。
不知过了多久,双方都停了下来,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倦了,甲板上只有最不爱静的凉风还在呼呼地鼓噪着。
杏娘目光低垂,神情略显颓丧,其实在墨尘提出那几个问题之前,她还能保持最后的冷静,但在墨尘挑衅式地抛出那几个问题之后,她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了。
急促的喘息声以及被愤怒壅塞的嗓音让她原本颤抖的身体显得更加虚弱,可纵然如此,她也没有让自己挺立的身子倒下。小楼本欲扶她一把,但被她严词拒绝了。
“‘你们’?”
在风浪的颠簸中沉默许久的墨尘回首望了一眼暗香消陨处,冷冷一笑,“你一口一个‘你们’,那你可知你所说的‘你们’,当中有一个人现在正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你是不是也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样设下圈套来害你?”
“可惜啊,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所以你的问题,就由我来替他回答了。”
“其实,你的那些问题,我一早就想跟你说了,之所以一直都没说,这一来呢,是怕伤了你那颗脆弱的心,怕伤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二来呢,你那么多问题,其实我也很困惑。”
“‘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我们’为什么要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们’为什么要揽下这个与我们毫不相干的麻烦?‘我们’为什么要帮你这个自以为清醒无比实则比任何人都糊涂的女人?”
“你宁愿相信一个背叛你的人,也不愿相信一个真正为你好的人;你宁愿相信一个欺骗了你十三年的人,也不愿相信一个几乎为你付出了一生的人。”
“你只知道你这一路折了四个人,昏迷了半个。那你可知,为了你,我们姑苏五门折损了多少人?为了你那银钗里的秘密,我们五门还会折损多少人?你知道吗?我猜你不想知道,因为那与你无关。”
“你说你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要别人与你推心置腹?凭什么要别人为你殚精竭虑?凭什么要别人为你赴汤蹈火出生入死?凭什么?凭什么!”
“凭你是簪缨之后,哼,我们不稀罕!凭你是忠良之子,哼,就算‘我们’愿意承认,你也不好意思承认吧?”
“所以,我一直在想,也许是我爹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但也许是我错了,不该将错就错,贻误至今。”
“也许我就该像祁穆飞一样,从一开始就把你拒之门外。”
“你知道吗,祁穆飞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他就很不欢迎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不配!”
“你根本就不配做师潇羽的知音人。”
提到师潇羽,他不禁又伸手闻了闻手里落梅的余香。暗香无觅,余馥犹在。
“她是一个简单的人,也是一个纯粹的人。对她来说,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她不会因为恨而自私,更不会因为爱而自私。而你呢,从头至尾,你的眼里,你的心里,都只有你自己!”
“因为你的自私,害死了顾孟,因为你的自私,伤害了九叔,因为你的自私,把原本与这件事没有任何关联的人给卷了进来,邓林、柳云辞、师潇羽、祁穆飞……他们和你有什么亲有什么故,竟要为你的自私而卷入这个万劫不复的旋涡之中!”
“是,这件事,祁穆飞的父亲确曾参与其中,但从始至终,祁穆飞都是不知情的。如果他一早知道这些过去,他一定不会答应邓林与你在玉川阁相见,也一定不会让你在邓尉山见到师潇羽。”
墨尘始终没看杏娘一眼,在小楼的手心放了一杯热茶后,便起身离座,缓缓踱步到了那株墨梅身旁。
他一步一踱,一边俯身拾起地上零落的花瓣,一片一片,一簇一簇,他小心翼翼地捧掇在手心,就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般轻柔而体贴,最后他将它们整齐而有序地铺在花土表面,一瓣一瓣,一层一层,那温柔而细致的举止,让人怎么都想象不出他曾经辣手摧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