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把手伸进泉水里浸了浸,洗去沾在指缝里的泥灰,然后坐在泉边重新打量这片幽境。造访过山外之地后,他对此处的奇异氛围益发敏感,仿佛每一声风响的声调都是精心设计,而每一缕漂游的雾气后都藏着刻意操纵的机关。这一切像是某种布景,某种舞台,或是表面设计了华美布景的八音盒。
这地方存在一个有意识的创造者,至少是一个现任的拥有者,而不是个被碰巧选中的临时栖巢。这种印象可以从路弗对他说过的话中得到佐证。在他们动身去山外以前,魔星之魂把此地称呼为“庭院”,而他越来越觉得这称呼有它的道理。相比于山外那无边的锈红沙壤与枯黑草团,此地不正像是专为消闲取乐而设的人造风景?他只是看不见那双弹动风弦、雕琢山壁的匠手罢了。而既然路弗把群山内外的交界区域——也就是那片有着艳丽鸣虫的丘地——叫作是“外庭”,那么这片盆地显然就应该被叫作“内庭”了。这种叫法仍然叫他觉得有点古怪,但也犯不着在细枝末节上跟路弗唱反调。
“我要吃了你!”路弗很快从雾中尖叫着奔来了,身上还带着山外的碎草叶。罗彬瀚笑眯眯地瞧着它,没拿布袋的手已经伸进了泉水中。魔犬立刻止住奔跑的脚步,在雾气边缘逡巡不前。
“别对刚才的事那么计较嘛。”罗彬瀚说,“可以和解吗?”
很难从那张狰狞腐败的面孔上瞧出魔犬内心的活动。它看起来永远是那么凶险而恶毒。但相比起它在宇宙里做星星的时候,罗彬瀚觉得眼前这个四条腿的玩意还是要可爱多了。最好它能一直保持这个形态,因为他怀疑他们还要共处很长一段时间。
“我发现你好像不能离开这附近。”他对路弗说,“最远就是到山坡那儿,也就是你管它叫‘内庭’的区域。这么说来你只能在那东西的庭院范围内活动,是不是?这听起来也不是很自由啊。我没看出来这比你挂天上时强在哪里。那时候你起码还能吃点零嘴呢。”
“这只是临时安排,蠢货。”路弗说,“我早晚能出去溜达,只要时机圆满!”
这可能确实是魔星计划的一部分,但罗彬瀚听来更像是虚张声势。刚入职场的实习生自然愿意相信未来能实现财富自由,但这可不是靠闷头傻干能成的。
“其实你也可以提前找点乐子啊。”他对路弗说,语调活像个碰巧路过的好心人,“你虽然没法离开这儿太远,我就没有这个毛病。所以,或许我也可以把外头的情况告诉你。要是咱们俩关系处得不错,说不定我还能从外头带点东西给你玩玩呢。至于你,没准也能偶尔帮我点小忙?”
他朝路弗晃了晃手里装满灰烬的布袋,向它证明丘地外的事物完全可以被带入隘谷内侧——不过这是否代表外界的活物也能安然进入此地?或者外界是否真的有足够复杂的生命存在?他避开了讨论这类问题,并且在米菲微微蠕动丝须时瞪了它一眼。
路弗响亮地喘着气,很难判断是不是在思考他的提议。罗彬瀚早已怀疑它根本没有他曾经以为的那么狡猾。尽管那颗潜伏在虚空里的黑星一度显得诡谲莫测,足以把猎物们玩弄在股掌之间,但那实际上依赖的并非聪明才智,而完全是它独特能力的结果。正如一个拥有读心术的人并不需要费神去察言观色,一颗能入侵猎物思维的星星恐怕也不怎么动用逻辑思考,反正它可以轻易击垮一切自以为是的聪明脑袋。这不正是人人都向往超能力的原因吗?而如果有一天读心术消失了呢?已经习惯了作弊通关的人恐怕早已疏于技巧和经验,他们在常人眼中难免变得异常笨拙无知。
但是……他不由想到了相反的情况。如果一个惯于察言观色的人拥有了读心术会怎么样呢?当这样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过去基于技巧和经验作出的种种判断往往是片面的甚至错误的,而原本留有想象余地的事物变得一览无余,再无悬念,那又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也许那会让人感到更加安全,因为他人的思想已尽在掌握。可既然幻想往往比真实答案更精彩,没准事情也会变得十分寡淡无聊。人的思想能够经得起这样直白无遮的审察而不遭到蔑视吗?他自己并没有什么信心。
他试着想象这样一个怪物的生活,但终究不能体会从未经历过的情形。他真正体会到的乃是阴影的震颤。每当他的周围有生命靠近时,影子便会如被气流吹动的笛膜般震颤不已,仿佛有人正在他身旁吹奏一首以心为调的曲乐……然而,他能准确捕捉到的却仅有震颤,这首曲乐本身他却丝毫未闻。很早以前他就听说影子能够洞悉人心,能够探听活物的情感和意志,可具体的探听方式却超出他的意想。它并非像读心术那样简单明了地告诉他周围生物的心声,甚至连喜怒哀乐都不能直接传达。影子更像是一根向他传递了微弱脉搏的丝线,要叫他凭此去判断病人的健康;又或者它其实更像是乐器的共鸣箱,登峰造极的音乐家凭着感知振动就能在内心构建出曲乐的原型——可他非但不谙乐理,甚至还是个天生的聋子,根本不懂得如何将这些震颤同对应的音符联系起来。
他甚至连分辨不同生物的震颤都很困难,除非对方在某些地方很特别。米菲的震颤就非常微弱且无序,他简直没法把它和影子本身固有的随机波动区分开,而路弗则是一波紧接着一波的高峰,很少有高低缓急的变化,并且似乎从来都不会疲倦。正是这种罕见的特性令他怀疑这东西是否真有凡人标准下的喜怒哀乐。
自然,现在他也明白了当初周温行为何要把一只老鼠活活地开肠剖肚。那恐怕和嗜虐欲无关,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弄到一个足够清晰的坐标信号,因为濒死时的痛苦是种较为容易辨别的震颤。连如今的他也能在足够专心时分辨出来,想必真正的受血者会更加精通此技。不过到底能精通到何种程度呢?他不认为阿萨巴姆能巨细靡遗地探听他的思想,最多只是能察觉某种情感倾向。除非另有手法,否则正统受血者的本领大约也就止步于此了。他们并不能读出那种已经具化到语言或图象形式的所谓“心声”,在这点上他们甚至不如寄生状态下的米菲;不过话又说回来,米菲所能辨认出来的仅有表层思维,而对于更深层的潜意识之声——那些未能形成明确符号的模糊情感,那些连思考者自身都尚未察觉到、不愿察觉到的幽思暗念,米菲却没法把它们准确的识别出来。它与影子擅长的领域恰好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