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揭开衣服的破处检查了一下。伤口流出的血液是鲜红的,肌肉与皮肤的颜色也很正常,并未有中毒发黑的迹象。这不能说明魔犬的噬咬毫无后遗症,不过眼下他也不太担心生死问题——他已跨出了凡尘俗世的界限,身上的阴影之力虽然莫名消失,料想那召他至此的人也心中有数,不会放任他倒毙路边。在短期内他应该是安全的,至少是能派上用场的。
这个“用场”会是什么呢?他暂时还没有头绪。曾有一次李理警告过他,认为他可能会成为周雨的接任者。可眼前情况好像跟她猜测的不大一样,反正他没看出这地方有任何现代化城市的痕迹。那份遗嘱上倒确实有要他替周雨偿债的条款……可是,说老实话,他觉得就他当前的境况,能去一个有老朋友居住的阴间城市长期上班,就职岗位还是大权独揽的高级管理层,这能算什么替人还债呢?这简直就是一种奖励。
李理恐怕是搞错了,罗彬瀚感觉自己不像是要继任为下一任市级阎罗王;而周雨也搞错了,那东西轻而易举就从阴曹地府里溜了出来,让他所谓的封城计划变得一文不值——不过真的如此轻而易举吗?他不知道。现在他对那怪物了解得还太少,猜不出它想要他干什么。他需要保持耐心静观其变。
现在,他手头得到的任务只有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拿着打火机去野外制造点灰烬。这任务听起来未免太轻松,他总觉得其中藏着点别的玄机。可能这地方的草木一遇火烧就会活化发狂,把人吊起来赏一顿狠抽;或者全都长出眼球与毒牙,再引起一场石破天惊的大地震……反正这些烂事他都已经遇到过了,再碰见一次也没什么稀奇。
他唯独忘了考虑一个非常现实的小障碍:这盆地里的环境太湿了。空气里弥漫的薄雾不止是惑人心神的障眼法,它们实实在在地浸润了这片绿野中的每一寸土地,使青草和树皮都润如油酥,根本无惧打火机冒出来的寸许焰苗。他试过从地里拔出来的草茎,还有附近那些密叶如圆莲的巨树;它们的树皮和树枝都青嫩如新苗,就连最粗壮的树干里也会沁出滴滴汁液,闻来清香醉人,然而阻燃性能极佳。
这下罗彬瀚终于明白了过来。落到他头上的果然不会是什么美差。而当他忙活着钻研野外生火技巧时,菲娜就安安静静地在旁边看着,有时凑上去闻一闻被他扯掉的树皮或草根。魔犬早已恢复原样,并且屡次三番地偷袭他。罗彬瀚不厌其烦地踹开它,最后甚至尝试把它丢进水里溺死——他发现流水声的源头是自山壁裂隙里涌出的一道活泉,水流积蓄在山岩的陷窝中,最深处足以淹死成人。
他原本并没抱很大的希望,只是想着至少把这丑东西涮涮干净,但路弗对浸泡泉水这件事的厌恶程度超出了他的预计。
“停停停停停停——”路弗被他倒悬着,鼻尖贴着水面时说,“好吧,我们俩暂且休战。嗯?在你有事要忙时我就先不找你玩了。别让我沾到这些讨厌的玩意。”
“你比以前懂事了嘛。”罗彬瀚说,“终于学会保持社交距离了?我还不知道你原来怕水呢。”
“嘿,我可不怕水!但这里的东西不一样……”
它还没说完,罗彬瀚已经松开手,让断折四肢的犬躯倒栽葱似地坠入泉池。魔犬刺耳的嗓音变成了咕噜噜的水声,他满怀舒畅地在水边坐下,每当路弗滚近岸边时就一脚把它蹬回水里。
他不知道这泉水到底有何特别,在他的感受中它只是格外寒冷,类似融化不久后的冰水。可这寒泉对路弗的效果显然大不相同,它在水中抽搐的样子活像是有人往里通了电。
“噢噢噢噢噢噢!”它喊道,“你们这些该死的碎嘴!别再那里冲我——”
它又沉了下去,在水里如蛆虫般爬行翻滚。罗彬瀚颇有兴趣地观察着它,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让他容许路弗从池子里爬出来。
“你再向我张牙舞爪,我就把你扔回去泡到烂。”他对忙着在地上蹭干身体的路弗说,“这水到底有什么可怕的?它都洗不掉你身上那层垢。”
魔犬蒙着白翳的眼睛恶毒地瞧着他,不过最终还是哼哼唧唧地站了起来。“你当然听不见啦,凡人!”它说,“那些该死的碎屑!它们在底下嚷着想要出来呢。我这具身体对它们也管用。至于你?你的耳朵就是两坨烂肉。”
“它们是谁?”
“我猜是那魔鬼干的。”路弗懒洋洋地说,背后那条秃毛露骨的尾巴竟然还甩了起来,“要不然就是这地方原本住的哪个家伙,把自己吃剩的玩意全倒在底下了。”
罗彬瀚又朝池里看了一眼。泉水依旧清如玻璃,完全不受脓血的污染。最后他决定暂且搁置这个谜题。“这里有什么能生火的地方吗?”他看出路弗比自己更熟悉这块地盘,没准已经四处溜达标记过了,“任何能用火点燃的东西?”
“你不就行吗?”路弗说,“还有那只又小又丑的鳞片袋子。”
罗彬瀚决定要再来一次恶犬清洗。这让路弗终于说出了点有用的东西。“你得出去!”它在他掌中尖叫着说,“这儿可是他的庭院!你在这儿干的任何事都得经过他许可!”
“出去?”罗彬瀚问,“要怎么走?”
路弗同意了为他带路。它的配合可能是为了把他骗到远离泉池的地方,然后再伺机进行反攻倒算,不过罗彬瀚还是同意了。他也警告说要是它再袭击他哪怕一次,他就要在池子里洗得它骨头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