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疑心这种体验是受到某种精神控制的结果,可现在随着那两根并拢的手指在眼前摇晃,一个更可怕的答案浮现在他心头。他又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试图寻觅剥离鳞片后会造成的斑驳伤疤,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这个现象本应算是好事,现在却突然令他焦躁起来,并且联想起了那段疯狂记忆中的几处细节:那些钻入他血肉中的烟虫,那座玉石琳琅的山谷,那使人肝肠寸断的思乡之情……他的视线开始在房间内四处逡巡,寻找任何能照见倒影的东西。
当他俯身对着茶几盖面的玻璃观察自己的面孔时,窗台前的人发出了一阵短促的笑声。那笑声倒是一点也不像人们通常描绘的魔王那样尖利刺耳,或者饱含着叫人战栗的阴森恶意,听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年轻而爽利的。罗彬瀚不禁要抬眼去确认那笑声到底是不是从对方嘴里发出的。难道这是属于躯壳原主人的声音吗?他无法分辨。上一次他听见周雨的放声大笑恐怕已是少年时代的事情了。
“看见什么了?”对方问他。
“看见有人胡说八道。”罗彬瀚说。茶几玻璃上映出的完全是他自己的脸,一张气色晦黯、目光阴沉的凡人面孔。除了没有鳞片与伤痕,这张脸并未掺杂任何叫人不安的新特征。他脑海中也没增添任何奇怪的草药学知识,或是闪现出一两张血腥骇人的回忆画面。
他仍是他自己,只不过如今有些状态欠佳——那种类似于服用了特殊镇静剂的感觉仍在影响他,使他隐隐分裂成了两个情感态度颇为不同的思维,一个正在经历幻梦,而另一个则在冷眼旁观。但他仍然知道自己是谁。他记得自己的姓名和身世,并且非常清楚自己是为何而落到如今的下场。
当他这样想时,窗前人停下了调弄丝弦的手。并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迹象,他只是从对方那种戏弄似的神情知道自己的思想已完全暴露。这东西是真的可以听见他的心声,而不仅限于闻闻气味。
“你当真知道缘由了?”那窗前的人问,“都完全清楚了?”
“你这语气倒有点像你弟弟了。”罗彬瀚评价道,“还是他其实是跟你学的?”
“你找我是为了什么?”对方说,“为谁?”
这是个想都不用想的问题。罗彬瀚张嘴就要回答——现在还有什么可隐瞒或迟疑的?最初他不正是为了说出这个愿望才一去不返吗?不正是为了抢夺神灯才犯下大错吗?而今奇迹之门终于向他打开……在他已经彻底绝望时,命运才终于肯向他垂顾,因此他务须抓住时机,毫不犹豫地提出要求。
他说:“我当然是为了……”
这时他的胸中涌起了一股陌生的情感。那个透过他的眼睛观望外界的潜在意识,那个冷眼旁观的更高处的自我突然间降落了下来,夺走了他的喉舌声线,即将说出另一个完全错误的答案。但他察觉到了身躯的失控,立刻紧紧地闭住了嘴,把唯一的机会重新夺回自己掌中。
罗彬瀚猛然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错愕地摸着自己的脸,又低头去看玻璃茶几上的倒影。是他自己。是他的意志,他的记忆,他的人生——可是到底为什么?他又一次企图张口说出愿望:“我要……”
他的咽喉猛烈痉挛了一下,差点把自己呛得咳嗽起来。还没等他缓过气,他的左手又突然用力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我要,”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试图打赢这场简直不可理喻的自我之战,“我要的是……复活。”
“谁?”窗台前的人笑着催问,“你想叫谁活?”
罗彬瀚无法说出来。他的左手正如仇敌般猛扼着他的咽喉,简直要创造奇迹一般地将自己活活掐死了。他不甘心失败,仍挣扎着用右手指向桌面上的那份文件——那份在最后附着未签字遗嘱的文件。那份文件上就有他想说的那个名字,但他要的可不是什么分配遗产,而是更大的奇迹。他要的是颠覆事实,改写因果,死而复生……他的右手仍指着那份文件,未曾受到任何阻拦;可每当他试图从口中说出任何音节时,喉管处甚至会响起细微的软骨碎裂声。
如今这点损伤并不是什么大的妨害,但很快他就窒息脱力了,精疲力竭地坐倒回沙发上。他边喘气边盯着那只失控的左手,惊怒不定地想着是否能先将它的关节掰断,甚至是远远地丢到一边去。但那是没用的,他不需要尝试就已经确信了结果,因为真正的问题并不出在手上。拦住他的东西并不是影子。
坐在窗前的人始终笑吟吟地望着这场滑稽剧。“何不试试折中呢?”他向罗彬瀚建议道,“各退一步?”
罗彬瀚木然地抬起头。“是为了我自己。”他沙哑地说,“这一切是为了我自己。”
这一次话语顺畅地流出了口。他的左手静静搁在膝头,他那两不相容的意见终于得以谐调,借着同一张口给出同一个回答。他茫然呆坐着,思索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窗前人放下了琵琶,笑道:“我来帮你一把吧。”
在罗彬瀚的注视下,他伸手牵住餐桌左侧的悬结黑绳,如从熟茧上剥丝般不断拉扯末端。那个繁复精妙的缠结就如此轻易地被抽拆了,变为一堆盘绕逶迤的玉线。那拆结之人将黑绳绕成的盘圈朝桌上一掷,正巧盖住放在底下的鹦鹉胸针。接着他又把右边悬系的绳结捉到手中,握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转头问道:“现在又如何?”
两根绳结如今只剩下了一条。看起来那理应引起某些不同寻常的现象,可罗彬瀚并没产生什么奇异的感觉,也观察不到任何可见的变化。他还在打量右侧绳结底下的银质打火机——那份女巫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向他指引了打开奇迹之门的方法,并且被预言将成为他的凭证。接着他又注意到了玉线颜色的转变:被拆散的线绳正在光照下逐渐褪色,最后几近透明;而被窗前人不断摩挲的绳结却变得越来越深,像在油墨里浸过一样乌黑发亮。
“到底如何呢?”窗前的陌生人又一次问他。
罗彬瀚彻底回过了神。他又重新回想起自己的往事,想起自己为何一定要唤来眼前的访客。现在他的心智恢复了稳固和协调,那个在体内和他拉锯的无形异见者暂时消失了。他立刻上上下下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传说中的凶神厉鬼。
“你比我想得要文弱些嘛,”他习惯性地评价说,“和你弟弟也不大像,没他长得那么讨喜。”
对方只是冲他笑,又问道:“你想找我要什么?”
“我要复活一个人,听说你能帮得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