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迷津幻境的天上序曲(上)

如菱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语调,甚至是瞥目过来时的情态,都完完全全地像那个人,闭着眼睛的话绝对听不出一点差别。“是什么好笑的事呢?”她问。

“只是我自己的一点无聊想法而已……照现在的雨势下去,我们这整座城市说不定都会被淹掉,简直就像是喷水管底下的蚂蚁窝一样。”

“你觉得这是好笑的事情吗?”

“没有没有,我可不是在为这种事幸灾乐祸,只是想起了一出和蚂蚁窝有关的戏而已:是说有个家徒四壁的人在槐树底下做梦,忽然就被两个国王的使者请走了。原来是槐安国的国王看中了他做驸马。于是他在那个国家娶了公主,做了高官,一路飞黄腾达,后来公主死了,他因为在朝廷失势而被赶回了老家。等他到家后一睁眼,才发现原来自己还躺在树下睡觉,挖开树下的土一看,才发现梦里的槐安国只是一窝蚂蚁罢了……这就是所谓的南柯一梦。”

静静地听完他的介绍后,如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问:“这个梦好笑在哪里呢?”

“啊,这个嘛,其实严格来说并没有什么可笑的,只是我自己的无聊念头罢了。就是说,在这个人挖开蚁穴后不久,一场大风雨就来了,等到风雨结束后这个人再去看,就发现蚂蚁们已经全都不见了。虽然按照原本的故事,这个人在挖开蚁穴后又重新把土掩上了,可我怎么想都不对劲嘛!像蚁穴这么精细脆弱的结构,被人给硬生生地挖开,基本上就等同于是废掉了吧?之后当然也就无法再抵御风雨侵袭了。所以说,槐安国的最终灭亡,怎么想都跟这个忘恩负义又爱刨根究底的家伙脱不了干系。真是罪过不小啊。”

一边这么说着,陈伟又仰头看了看天色。如黄泥般浑浊昏暗的天空,就算说是蚂蚁穴的顶盖也不无可能。

“蚂蚁们全都被淹死了?”如菱问。明明只是在听戏言闲语,她的神情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认真。

“不好说呢。按照故事里的意思,其实应该是举国搬迁,去别的地方躲避暴雨了。但真要是碰到那么恶劣的气候,很难想象蚂蚁窝里没有大伤亡。你看,就算是我们居住的这片钢铁森林,也会因为天气问题而陷入交通瘫痪,要一群蚂蚁在下雨前全部转移也太勉强了吧?最好笑的一点就是,在蚂蚁们消失以后,那位念旧的前驸马居然跑去找了个高僧做超度法事。做法师的高僧一撒杨枝甘露,就真的让成千上万的蚂蚁都升天了,那些蚂蚁家人们还和他约定了今后要在天上团聚……到底怎么回事呢?对于一言不合就想挖蚂蚁窝的家伙未免也待遇太好了吧?换成我是蚂蚁王的话,怎么也要先对这乱来的家伙作作祟才行。”

说到这里,陈伟实在忍不住发出了笑声,笑过以后又说:“唉,比起超度升天,我们现在倒是更需要做做祈晴的法事吧?”

如菱把脸转了回去,又重新望向窗外的中央庭院,似乎无意在这种无聊话题上和他纠缠——假如是她所模仿的本尊站在这里的话,是无论如何都会回敬他几句的吧?可奇怪的是,明明能把任何模仿对象都学得惟妙惟肖,甚至连声音和字迹都毫无破绽的如菱,唯独在和他相处时变得相当收敛。与其说是在互动反应上模仿得不到位,倒更像是在遵循和其他护士们同样的行事原则:她们都在尽量避免和他深入交谈与接触。

究竟是单纯地嫌他话多,还是因为医院主人曾经下达过某种指令,直到今天他也并无答案。不过就算是这样,护士们倒也还是会维持住基本的礼仪,不至于真的对他不理不睬。就像是现在,即便对他所讲的蚂蚁故事不以为然,如菱也依旧没有就此走开,而是不忘初心地问:“你还要去四楼吗?”

“啊啊,当然要去的。不好意思,一时忘记了来这里的正事。”

其实他并不是忘记了,只不过想将面对烦恼的时刻略微推迟几分。如菱却像是早盼着他和最后一名病人的会面,立刻就抬脚往楼梯口走去了。她走路时的姿态犹如古代仕女般文静娴雅,而实际脚程快得惊人,陈伟只得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去。

就这样匆忙地走到四楼入口处,她才终于慢了下来。猜出她在顾虑什么的陈伟探头朝楼层内张望,并没有在走廊上发现那位脸孔尖细、步履如铅的四楼护士长,他不禁也松了口气。

“哎呀,现在是个好机会呢。”他说着,立刻就从楼梯间跳进走廊,迫不及待地往最深处走去。就连如菱也仿佛是感到庆幸,举足行走际隐隐有雀跃之感——就算是在这个伪装成可疑医院的盘丝洞里,妖精同事们之间竟然还会互相提防顾忌,不得不令人感慨上班这件事的残酷。身为在校大学生的他看了也是触目惊心。

他们一路顺利地直达走廊最深处,途中经过的每一扇门扉都关得严紧,每一道窗帘都遮得密实,好似某人闭目合口,下定决心要把整个世界都弃绝在外。在最远离楼梯口的位置,走廊的最深最幽静处,曾经是一个大概十一二岁的女孩住在最后的病房里。陈伟只见过她一次,依稀记得她是患有那种古代会被称作是“离魂症”的现实解体型精神障碍。

其实,照陈伟知道的情况,这个女孩迄今还住在同一个病房里。但是何以只能用“曾经”来形容呢?这并非是因为病人,而是病房本身发生了变化。

曾经是距离走廊最远的那个房间,如今竟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第二位。在那昔日的病房旁边,明明应该是堵空墙壁的位置却平白多出了一扇陌生的门扉。和常规病房的格调截然不同,这扇门是由暗如玄铁的黑石铸造的;厚重的门板上密密麻麻,雕刻出极为奇异而骇人的图景。实在是太过于出名和醒目了,即便不是专业的美术生,陈伟也能一眼认出那熟悉的雕塑构图:

——那以《神曲》中的《地狱篇》为灵感来源的传世名作,以极尽磅礴的情感和呕心沥血的努力,终于描绘出那位诗人与思想者在沉思间俯瞰地狱,见证百般罪人受尽尘世苦难的场面。矗立于门扉楣梁上的三道阴影,据说象征着原初人类因追寻智慧而遭受的永恒痛苦,此刻齐齐将手朝下方的无边苦海指去,使人油然想起诗篇中那句镌刻在地狱之门上的名言:进入此门者,须弃绝一切希望。

在暗沉如夜的门扉旁,另一名护士静静地站在那儿,对从楼梯口走来的两人引颈张望,脸上是一副不小心缠上胶带的野猫想要求助人类的表情。她直勾勾地瞧着陈伟,十根软绳般细长无骨的手指也像扯乱的毛线那样绕结成团。

面对这完全不像是人类的一幕,陈伟也只能干笑起来。“今天怎么样呢?”他对门边的闻蘅问道,“至少肯喝口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