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没去过摩根堡,事实上,我对城市知之甚少,”这时,那兽皮衣老人像是掉线重连一样,开始自顾自地讲起自己的经历来,“过去几年,我一直是个独自生活的猎人,但我会时不时地带皮草去城里卖了它们,和人聊聊天,做做社交活动,要知道,即使是住在野外,也得跟人保持社交。”
“是的,得保持练习。”略显焦虑的绅士赞同地附和道。
“在城里,我会跟我感兴趣的人交谈,大部分是在酒馆,除非他们让我去别的地方做生意,”这位老人确实是很久都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一开口就宛如水库开闸,一点也不在乎他人想听与否地倾泻而出,“可这哪里说得通呢?那里只有一家酒馆。酒馆主人说我太沉闷,我,太沉闷!如果野外世界太沉闷,我就会从山上下来,好几个月没说过话后,我会有太多要说的,积攒了太多故事要讲……”
人类确实是一种社会性极强的动物,哪怕他们有能力选择是离群索居还是抱团取暖,他们依旧会在很多不经意的时候将这一点表现出来。
譬如这位常年隐居山林的猎人,独自一人的生活让他满腹话语没法与人诉说,以至于一旦有机会与人交谈,他就不自觉地变成了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嘴的话痨。
略显焦虑的绅士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搭话,只好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那位手捧《圣经》的女士夹在中间,既不好明确地表现出自己的不耐烦,又忍不住自己想要缝上自己耳朵的冲动,很是尴尬。
就连自以为已经很有耐心的布兰迪,也开始感觉自己的额头有些发胀了,如果不是考虑到这里有女士在,他这会儿已经要把烟点起来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事实就是,不知不觉间,他的一些习惯越来越像老烟民了。
只有那两位和布兰迪坐在一排的绅士一直保持着倾听的姿态,那位长着“四条眉毛”的绅士甚至还听得饶有兴致。
似乎是为了向众人表明自己并非完全孤身一人,老人讲起了他拥有的一位同伴,那是一位印第安女人,矮,胖,对狩猎毫无兴趣,而且还不懂英语。
虽然老猎人自己也没学会那印第安女人说的土话,但是从他自己的叙述中可以看得出来,不管那女人自己是怎么认为的,反正这位发须蓬乱的老猎人确实是把她看作所谓的“同伴”的。
按照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虽然言语不通,但是在没有人烟的山野之间,能够听到人类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我虽然听不懂她说什么,但其实并非完全如此,我总是能通过她的话语长短还有某些面部表情理解她的意思,理解她想要表达的情感,她总是在跟我发脾气,我很少知道原因,然后她就不再提了。”
说到这里,老人停止了叙述,似乎是想要喘口气,又好像是想要看看旁人的反应。
可事实是,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是一副硬憋着不耐烦的情绪以至于快要憋不住的表情,就连那位愉悦的绅士也是如此,因为他的两撇胡子此时的跃动也不如之前那般灵活了。
尴尬的沉默再次笼罩在小小的包厢里,比起初见时的陌生带来的尴尬,此时的尴尬足够让人用脚趾在鞋底抠出个三室一厅了。
布兰迪自然也是这份尴尬中的一份子,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老猎人口中的那位酒馆老板不乐意让他呆在自己的店里了,这样一位邋遢、话唠且满肚子无聊琐事的糟老头子,想必酒客们光是远远得看一眼,不经意地听几句他说的话,就得把所有的酒兴全部败光。
然而,布兰迪没有想到,这种时候,居然会有人开口接老猎人的话。
“那你爱她吗?”
说话的是那位慈祥的老年绅士,从他的问话中,甚至可以判断出,他是真的认真听了老猎人的叙述。
“这都能听进去?”布兰迪内心汗颜。
慈祥绅士的这句问话,就像在刚刚修好的水管上温柔地凿开了第二个漏洞,老猎人似乎就是在等着这样的回应,立刻接下去说:
“哦,我并不清楚,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我觉得可以这样说,那些说话的音调和她脸上的表情,让我明白了一点,人们大部分都是一样的,就像……”
近乎没有止尽的长篇大论再次开始,只是这次,老猎人的观点似乎引起了他人的关注。
“人们并不是一样的,”那位怀抱《圣经》的女人看向老猎人,反驳道,“非常明显可以分为两类人。”
“那么,夫人,”愉悦的绅士加入了谈话,“是哪两类呢?”
“幸运儿和倒霉蛋?”老迈焦虑的绅士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活人和死人?”一直没吭声的布兰迪觉得应该适时融入新产生的讨论,便说出了一句近乎插科打诨的废话。
“不,应该是强者和弱者,”慈祥的老绅士否认道,“准确来讲,应该是永不言败的人和懦弱退缩的人。”
“这些都不是那两类,”女人面向众人,否认了他们每个人的观点,然后看向老猎人,说,“你应该最了解是哪两类。”
老猎人皱着眉,困惑且固执地反驳道:“没有两类,只有一类,除非你说的是捕猎人和城里人。”
“正直之辈和罪恶之徒,”女人近乎斩钉截铁地公布了自己的答案,然后以一种几乎是居高临下的语气对老猎人说,“别犯傻了。”
“犯傻?”老猎人重复了一遍女人的话,随即自嘲一笑,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受到如此对待,“没错,我知道,‘沉闷的蠢货’,你可不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
“我不赞同您的看法,女士,您对人类的看法没有凭证,”老猎人用一种相对正式的表达方式申明着自己的看法,“人类就像水獭,都是一个样。”
“人类可不像水獭,”女人顺着老猎人的话语反驳道,“我不是按照自己的立场说的,而是依照《圣经》而说的,而且我认为我很有资格这样说。”
随即,女人开始以一种压抑着的炫耀口吻讲起了与她自己有关的故事:“我的丈夫,麦克杜格尔博士是个实实在在的专家,他在新泽西学院——现在应该叫普林斯顿大学——传授道德与精神卫生课程,而现在,他退休了。”
“道德卫生?”愉悦的绅士重复了一下这个陌生的词汇,似乎是在品味着其中的含义。
而女人却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反应,继续用一种怀念、神往、尊敬和炫耀并重的语气叙述道:“我有幸听过他的见解,他的课程很受欢迎,他曾经,且现在仍被认为是精神提升方面的专家。”
说到这里,她再度用一种看乡巴佬或者野蛮人的鄙夷目光看向老猎人,说:“‘雅各布天梯’?‘提升’?呵,不过我想你的灵魂应该也没怎么被提升过。”
“哦,我并不反对提升,”老猎人近乎嗫嚅地说道,“但是我整天忙于设捕……”
似乎是因为打开了话匣子的缘故,女人一时间没有做好自己的情绪管理,怪笑了一声,但是自小培养的控制力帮助她很快地收敛了情绪,恢复了所谓的淑女状态。
“您的丈夫没有和您一起吗?”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布兰迪提出了一个礼貌寒暄般的问题。
麦克杜格尔夫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了,她顿了顿,挤出一个有些别扭的笑容,说道:“我们分开有一段时间了,他一直在……东边,身体一直抱恙,但是现在我们很快就要团聚了。”
“他在摩根堡等你?”愉悦的绅士问。
麦克杜格尔夫人答道:“是的,过去三年,我一直和我的女儿女婿一起住。”
“父母不该给儿女增添负担,”略显焦虑的绅士插嘴道,“您这样是不对的,夫人。”
他的口音有些奇怪,但布兰迪听着却又有些熟悉,印象里,莱莫恩州的那座繁华的明珠——名为圣丹尼斯的城市里,满大街都是操着那种口音说话的人。
“原来是个法国人。”略微思索过后,布兰迪下了这个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