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拢了拢大麾,目光幽远,没有落到实处。
他的夫人……吗?
此时是文仁七年,阮家、罗家谋逆之祸的余威犹在,这两个已经归于尘土的姓氏似是什么禁忌一般,无人敢提起。似乎七年前滚落的头颅和冲天的血腥还未被时间完全淡忘。
而他这个姐姐还是这副假精明、真愚蠢的样子,只恨不得一人将这世间的好处全都占了。沈渊把玩着手中刚刚抄写过经文的鹅毛笔的毛序,唇边扯出些冷笑。
他有多张扬孤鬼,便能有多忍耐,连姚千山他都放在府内跳脚,恨不得他横死的人更是不知凡几,无知妇人的几句咒骂罢了。
至少看在父亲和大姐的面子上,眼下他还不会对这个姐姐做些什么。
但她将父亲的最后一任夫人算作他的“母亲”?
老永昌侯的续弦是名动天下的云州女天心夫人。奈何慧极而伤,红颜薄命,沈渊最初的记忆便是老态尽显的永昌侯抱着他坐在天心夫人的灵牌之前,在遥遥的日景下说着“你母亲当年”这般的话。
天心夫人是他的母亲,却又不是。
沈渊看向手侧的灵牌,代表着女子的莲花牌比之前几代侯夫人的制式都要精致,花蕊中灌注的是燃则长明的鱼脂。
沈渊将珍贵的油脂滴入已经有些黯淡的花蕊之中,明亮瞬间爆开,也引动了属于老侯爷的那朵火焰。两朵火焰偎依着跳动,宛如一朵双生并蒂莲。
当年天心夫人的荣誉是皇家所赐,但丈夫的贴心和思虑远比这些哀荣更为绵长。
沈渊挽了衣袖,取了帕子仔细擦拭了这对伉俪的灵牌。
“父亲。母亲。”他将往生经筒送入焰火深处,听着竹节噼啪声,望着火舌舔了经文,除此之外也无其他的话。及至经筒一一投完,沈渊只觉得火令人暖,烧灼的四周融融。
飨牲醴,愿逝者能忘今朝悲苦,入来世喜乐。如此种种不知可信与否,即便如此,生者还是不敢相轻。
沈渊点了一柱奉亲香,他被记在天心夫人名下,也有资格为她奉上这样一柱香。
“母亲。”他这般唤着,心尖不由随之一颤。为这个万般美好而不得一见的奇女子,也为他们间分明无缘的万缕联系。
这般想着还是有些荒唐,又觉得遗憾,以及一些微妙的庆幸——
可惜的是天心夫人并无子嗣。
他沈渊,便是老侯爷抱养来,为她供奉香火之人。
鸿鸣果真无愧于“守宫”之名,销声匿迹了不过两日,便能抱着猫招摇过市。而虎圣人口嚼着一只鱼尾,舒舒坦坦的窝在鸿鸣的怀里,脸上满是慵懒与惬意。
沈渊见这一人一猫皆神清气爽,待到他们走近了才嗅到一种奇异之味。
他微微扭了头,只欲把这气味甩出鼻端。